不忍见他下车

亲子关系 admin 评论

虽然知道这一天总要来到,我也有自己必须下车的日子,爸爸只是比我早离去,而我对他生命的不捨,是否也是对自己同样脆弱的生命的眷恋? 爸爸的身体,彷彿一台即将宣告废弃的车子,在过去两年间,几乎每隔半年就要进场大维修,但每次入院两三礼拜后,也都奇蹟

虽然知道这一天总要来到,我也有自己必须下车的日子,爸爸只是比我早离去,而我对他生命的不捨,是否也是对自己同样脆弱的生命的眷恋?

爸爸的身体,彷彿一台即将宣告废弃的车子,在过去两年间,几乎每隔半年就要进场大维修,但每次入院两三礼拜后,也都奇蹟式恢复。去年夏天,父亲又入院了,医生告知父亲的心脏衰竭已十分严重,唯一解救之道是再做一次心脏手术,我和父亲商量了许久,父亲并未有信心能在八十八岁高龄,身体又十分虚弱的情况下,接受开心手术的风险与术后感染与复原的各种问题,父亲说他活到了这样的岁数,老天待他也不薄了,他得的病又没有慢性病的苦痛或癌症的煎熬,他决定要听天由命,不想冒死在手术檯上的风险,更不想接受侵入式的医疗急救而变成植物人。

父亲预先签下了放弃切除气管的急救治疗后出院,在家静养了一个月之后,虽然还是不良于行,但精力却日渐恢复,说话的声音也恢复宏亮,去年暑假,旅居美国的弟弟良恺带太太、小孩回台过暑假,十岁的小姪子几乎每天都陪爸爸打扑克,弟弟回美后,旅居荷兰的妹妹良忆又返台探父,近一个月的时间和爸爸朝夕相处,妹妹走后,上海的良云姐姐,金荣姊夫、雅明外甥女又接着来台,之后旅居休士顿的阿姨、姨丈也返台,住在爸爸家一阵子,再来旅居温哥华的舅舅也回台过耶诞节,去年下半年,爸爸跟他这一生最密切的亲友大都见面了,这是不是一种告别呢?我不禁又高兴又哀伤的看着爸爸和不同的亲友相聚,也开始偷偷地在準备万一发生了什幺事,我可不想惊慌失措。

过去好几年,尤其是过去一年,每次想到父亲虚弱的身体,可能随时会撒手离世,我都会掉下泪来,有好几次半夜突然醒来,想到那一天终要来临,就会无声地痛哭,好几次为了不想吵醒身边的人,都会起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掉泪,但我也会同时反省自己对父亲生命的执着。相比于六十六岁就过世的母亲,父亲已经多活二十多岁了,虽说生命不能用数字衡量,而死亡之前也不是人人平等的,母亲死前饱受癌末的煎熬,天天打吗啡止痛,她自己及子女都希望她能早日解脱,但父亲虽虚弱,仍充满求生慾望,对我买回去的好吃东西仍有期待,也还期待和同乡打如皋土牌,父亲就像在人生火车上还不想下车的旅客,而我和他是暂时坐在同一列车上的旅人,我不忍见他下车,虽然知道这一天总要来到,我也有自己必须下车的日子,他只是比我早离去,而我对他生命的不捨,是否也是对自己同样脆弱的生命的眷恋?

1月11日上午,本是我每个月要带父亲去医院複诊的日子,正当我们準备出门时,父亲突然剧烈胸痛,根本连轮椅都坐不了了,我让父亲先吃救心药物,立即叫了救护车,父亲在车上把他的皮夹给我,这是在过去两年来,我数次送父亲入院时从来未发生过的事,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只是事到临头,我反而不会哭了,我把父亲送入急诊,医生抢救后稍稍稳定,前一天才来台湾的外孙女及外曾孙女也赶到医院,形成了一个四代同堂在医院急诊床前的奇异画面。

1月12日上午,父亲又再度剧烈胸痛,并高呼不想活了等话语,这是多年来父亲第一次丧失生存意志,到了中午,父亲陷入昏迷,经由各种急救均告无效,医师问要不要进行切除气管手术,但父亲已签下了病危时不要做侵入式手术,医生也问我要不要做电击胸部?我也不忍血压已降成三十几的八十九岁老父要再承受胸腔肋骨可能被击断之苦,终于,戴着呼吸器的父亲在回台开会的弟弟赶到病床前嚥下了最后一口气。

(中国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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